現今大多數初創企業均涉足新經濟核心賽道,由金融科技、生物科技、電訊醫療、共享經濟,到區塊鏈及人工智能產業。其中生成式人工智能、大型語言模型 LLM 近年更躍升為全球資本市場主軸,幾乎重塑一級、二級市場投資者對「增長」二字的定義與想像。筆者於 2018 年曾發表初創企業估值專欄,惟數年間市場週期幾經劇烈起伏,單單 2026 年初由 AI 板塊帶動的環球拋售潮,已令全球軟件板塊市值蒸發萬億美元級別,傳統估值框架已難以匹配現時市場環境,故此文重新梳理 AI 時代專業估值底層邏輯。

與傳統二級市場投資者偏重歷史營運數據、穩定現金流增長不同, PE 私募股權、VC 風險投資機構的核心研判維度,聚焦初創企業長期發展前景與可持續增長潛力。而新經濟初創普遍存在四大特性,大幅提升公允估值難度:

第二,商業模式具創新屬性,市場缺乏同業可比公司、可比交易作估值基準;

第三,未來收入、盈利預測難以量化,企業持續經營高度依賴後續多輪股權融資;

第四,過往普遍歸類為輕資產營運模式,核心經營資產僅伺服器、工作站等設備。

然而上述傳統估值假設,在人工智能大行其道的當下已發生根本性顛覆。首先針對第四點:訓練大模型所需算力、高端晶片、專屬數據庫投入動輒數十億港元,頭部 AI 初創的資本密集度,已比肩傳統重工、能源等重資產行業,「輕資產」舊有前提不再通用。與此同時,多數 AI 企業短期雖未能盈利,但產品覆蓋全球數億級用戶,龐大用戶盤面潛藏長期市場價值,估值過程絕不可忽略用戶底盤帶來的長期變現空間。

市場通用傳統估值三大體系 —— 市場法估值倍數(P/E、P/S)、收益法折現現金流 DCF、資產基礎法重置成本法,均難以完整還原 AI、SaaS 新經濟企業真實內在價值。此處必須點出近年市場教訓:2021 年前長期低息環境下環球資金氾濫,大量初創估值脫離基本面出現泡沫;其後全球央行持續加息,折現率大幅攀升,對於現金流集中於遠期的科技初創衝擊最為嚴重,企業估值集體下調,下行融資 Down Round 成為市場常態。這段週期充分證明:資金成本、估值紀律是新經濟企業定價不可或缺的核心變量。

正因傳統財務指標失效,一級市場 PE、VC 投資機構逐步建立一套非財務量化評估指標,且指標體系伴隨產業迭代持續更新。互聯網移動互聯網盛行階段,行業普遍面臨「用戶規模龐大、營收難以落地」痛點,市場因此以用戶數為估值核心,主流指標包含 ARPU 每位用戶平均收入、MAU 每月活躍用戶數,兩者相乘可粗算階段營收,衍生出 P/MAU 專屬估值倍數,解決未盈利企業定價難題;同期亦以產品使用時長衡量用戶黏性作為輔助判斷標準。

惟單純用戶導向指標近年已退居次要位置,若海量用戶無法轉化為穩定收入與利潤,所有估值基礎皆為空中樓閣。經過多輪市場洗禮,至今依舊具備核心權重的關鍵指標,為 LTV 客戶終身價值與 CAC 客戶獲取成本比值。舉例企業 LTV/CAC 比率達 10,代表每投放 1,000 港元獲客成本,可預期帶來 10,000 港元毛利現值回報,該比值至今仍是判斷單客單位經濟效益的黃金基準。

過去數年估值邏輯最重大轉折:估值核心由「用戶規模」全面轉向「經常性收入」。伴隨訂閱制、SaaS 軟件即服務模式普及,投資者高度重視 ARR 年度經常性收入這一可預測穩定收入來源,針對高增長未盈利科技企業,市場統一採用 EV / 企業價值對收入、EV/ARR 倍數作核心定價工具。但收入倍數不可單獨套用,必須同步搭配增長速率、收入質素雙維度綜合評估。衡量收入質素第一關鍵指標為 NRR 淨收入留存率,納入存量客戶升級、增購帶來的額外收益,數值突破 100% 代表僅依靠舊客戶即可實現業績增長,是一級、二級市場投資者最看重的核心門檻。配套輔助指標還有 CAC 獲客成本回收期、銷售效率指標 Magic Number 神奇數字。神奇數字由創投機構 Scale Venture Partners 提出,量化每投入 1 元銷售市場開支可新增的經常性收入規模。

市場近年新增兩套專門衡量增長質素、現金流健康度的權威評估標準:其一為四十法則 Rule of 40 ,由創投先驅 Brad Feld、Fred Wilson 於 2015 年推廣,標準要求企業收入增長率加淨利潤率合計不低於 40%;其二為燒錢倍數 Burn Multiple ,由 Craft Ventures David Sacks 於 2020 年創立,計算每產生 1 元新增經常性收入所消耗的現金,倍數越低代表營運效率越高。值得重點提醒:整套 SaaS 專屬指標體系僅適用訂閱軟件企業,套用到算力密集 AI 企業、生物科技初創等重資產深科技領域,必須根據自身商業模式調整參數,不可直接生搬硬套。

AI 興起,SaaS 祛魅,估值框架全面重審

過去十年 SaaS 長期是資本市場核心資產,可預測訂閱收入搭配近乎零邊際成本,持續享有高於大市的估值溢價。但踏入 2026 年初,產業格局迎來結構性巨變。具備自主運行能力的 AI 智能代理 Agent 陸續落地,可自動完成過往軟件搭配人手處理的多層次工作流程,市場質疑 SaaS 賴以生存的按席位 per-seat 收費模式根基,觸發全球軟件板塊大幅拋售,業內稱之為「SaaS 末日 SaaSpocalypse」,數週之內全球軟件企業總市值蒸發萬億美元規模。

市場大跌後核心命題從「跌幅多少」轉為重構 AI 時代全新估值邏輯。市場數據顯示,軟件股遠期市盈率由 2020-2022 年峰值約 84 倍,回落至 2026 年 3 月 22.7 倍,為歷史上首次低於標普 500 整體平均估值;反映 SaaS 板塊走勢的 SaaS Capital Index,亦由 2025 年初 7.0 倍 ARR 跌至 3.8 倍。當中固然包含加息、經濟下行等宏觀因素,但 AI 技術帶來的產業結構重估為核心主因。

行業內企業估值分化極為明顯:HubSpot 半年市值蒸發逾五成,Salesforce 一年股價回落四成,Atlassian 跌幅達 35%,更出現歷史上首次企業付費席位數下滑。背後商業邏輯清晰:單名員工搭配 AI 代理即可承擔過往數人工作量,企業無需採購等量軟件席位,產業定價模式逐步由按席位收費,轉向按用量計費 usage-based、按商業成果計費 outcome-based 。成本結構亦出現本質差異:傳統純軟件新增客戶邊際成本近乎零,毛利率普遍維持 80%-90%;但生成式 AI 每一次用戶調用均產生真實算力開支,ICONIQ 2026 年行業調查顯示,AI 產品平均毛利率僅約 52%,大幅收窄利潤空間。故此 AI 企業估值無法直接套用傳統 SaaS 高收入倍數,企業真正的長期護城河,不在基礎大模型技術本身,而在獨家、難以複製的專屬數據資產,以及把技術穩定轉化為持續營收的商業落地能力。

惟市場判斷亦不宜矯枉過正。NVIDIA 創辦人黃仁勳曾公開反駁「軟件行業消亡」的極端觀點,高盛、摩根大通等環球投行亦表示本輪拋售存在一刀切定價缺陷,未能區分被 AI 替代與受 AI 賦能兩類企業。權威研究機構 Gartner 預測 2030 年僅 35% 點狀 SaaS 工具會被 AI 代理取代,剩餘 65% 軟件產品仍具長期生存空間。一級私募、二級公開市場並未全面關閉融資、併購通道,具備核心競爭壁壘的優質資產依舊獲高估值認可,例如 OneStream 於 2026 年 3 月完成交易,維持約 8 倍預期 ARR 的優厚定價。

對於專業估值師而言,核心工作重點在於精準辨識企業價值邊界:區分核心功能可被 AI 快速複製的標的,以及擁有監管壁壘、深度垂直行業流程、獨有數據資產作護城河的企業。現時全球一級市場買方已將 AI 技術替代風險列為獨立盡職調查模塊,納入估值調整因子。至於尚未產生營收的早期深科技、生物科技企業,需採用另一套專屬估值體系,篇幅所限留待後續專欄詳細拆解。

另有一項關鍵細節必須提醒所有企業家、投資人:新聞稿帳面投後估值≠企業真實公允經濟價值。在資金收緊的市場環境下,大量初創企業為維持表面高估值,在股權融資條款設置特殊權益,例如高額優先清算權、反攤薄保護、投資回報保底承諾。對外披露投後估值維持高位,但一旦企業出售、清盤,依照股權分配優先次序計算,普通股股東可分得的剩餘價值極度微薄。因此專業估值流程絕不能僅參考單一「投後估值」頭條數字,必須完整拆解股權架構、各類股份收益分配優先級,還原不同股東持有的真實經濟價值。

萬億市值蒸發,並非 SaaS 產業的終章,而是整個新經濟領域一場全面的估值體系重新審視。產業技術、宏觀資金環境持續迭代,估值方法論亦須與時並進。若要客觀、完整還原企業內在真實價值,估值工作不可僵化套用單一標準模型,必須結合行業屬性、企業發展階段、環球宏觀資本市場週期動態調整評估維度。這一核心邏輯,筆者數年前撰寫初創估值文章時已然成立,在 AI 技術全面主導資本市場的今日,更具現實指導意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