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一個數字講起
折讓打多少,溢價加多少。這些數字,讀者早已習慣在通函裡看到,也習慣把它們當成事實。一個百分比印在報告上,有小數位,有出處,看起來無懈可擊。
但一個數字,只是某條問題的答案。問題問得不對,答案再精確,也是答錯了題。
上一季的季度研究,筆者與團隊在一個最不起眼的地方,撞上一條一直被忽略的問題:這個百分比,究竟答的是哪一條問題?
換一個模型,重做一次
事情由一個改動說起。大模型語言 LLM 發展一日千里,如 ChatGPT 6.0 Sol 推出只有一星期,便被 6.1 版本取替。上一季那批通函,原本由兩個本地的 LLM 讀完。筆者把兩個模型換成了另一個,於是冒出一條可以實測的問題:同一批通函,同一套程序,只換模型,答案會一樣嗎?
第一個測試是盲測。把上一季 97 份通函交給 8 個 AI Agents 作為讀者,他們各自負責 12 至 13 份,手上有一份提取指引,但完全看不到既有答案。結果是: 97 份的分類全部正確,20 個採納數字全部正確,沒有多讀,沒有漏讀。答案是可以從零找出來的。
第二個測試更嚴:把整條程序由頭到尾再跑一次。結果,客觀輸出與原本完全一致。97 份通函落在同一批類別,22 份載有業務估值報告的文件,20 個採納數字(14 個折讓,6 個溢價)一個不差。
程序看似是對的,數字看似也是對的(筆者經常強調不要盡信人工智能的結論)。
分歧不在數字,在理解
但重跑之後,有 30 格「判斷旗標」不一樣。
所謂旗標,是程序對文件作出的判斷,例如「這宗交易應否預期有折讓」「這份估值是否載有溢價數字」。同一批文件,同一個數字,兩個模型對「意思」的看法不同。
30 格差異,不多。但筆者沒有把它當成雜訊抹掉,因為它有 3 個特徵:全部落在同一組文件上,方向幾乎一致,而且出現的地方,正好是程序要做判斷而非照抄的地方。數字可以照抄,判斷不能。分歧出現在判斷上,就值得追。
追的時候還有一個小插曲。計分程式第一次跑,得到滿分。滿分本身就可疑,查下去,發現程式用股票代號來對接結果。上一季有 9 個代號重複出現,其中 2 個代號更在同一天各自遞交 2 份通函。一個代號,不足以辨認一份文件。要用檔案本身。
這件事本身就是後面所有發現的縮影:一個看起來可用的辨識符,悄悄代表了另一樣東西。
第一個發現:股權欄位問錯了問題
順藤摸瓜,筆者把 22 份業務估值報告的股權欄位,逐一對回原文,結果有 4 份記錄錯了。
這 4 份記錄的,是「交易」的股權,不是「估值」的股權。收購或出售多少,不等於估值師估的是甚麼。這 4 份,估值師估的其實都是 100%,欄位卻填了交易的那個百分比,一宗記了 35.64%,一宗記了 49%,一宗記了 30%,一宗記了 60%。
陷阱在通函的標題。標題寫的是交易,收購 49% 股權,出售 30% 股權,讀者第一眼看到的正是這個數字。估值報告卻在附件深處,安安靜靜地寫著,它估的是整家公司的全部權益。
為甚麼要緊?因為程序對折讓的預期,是由股權欄位推導出來的。欄位記了「少於一半」,程序就推論「少數股權,應有折讓」。4 份錯誤,4 份都推出同一個結論。把股權改回 100%,答案就自動變成「不應預期」。
若沒有查出來,這 4 個「應有折讓」的預期就會一直留在數據裡。日後有人拿它去推算,就會得出一個市場上並不存在的折讓。一個填錯的欄位,就是這樣悄悄生出了一個結論。
第二個發現:整季沒有一個 DLOC
第二個發現,把第一個發現接了下去。
上一季 20 個採納數字,14 個是折讓,6 個是溢價,一個控制權折讓 DLOC 都沒有。而剛才那 4 宗,恰恰都是「少於一半」的交易。按第一眼的理解,少數股權理應有控制權折讓,卻一個都找不到。看似矛盾。
解開矛盾的那句話,其實很簡單:控制權的調整,跟的是「估值對象」,不是「交易」。
若估值對象是 100%,是全部權益,估值師只會做以下其中一件,加一個控制權溢價,或者不作任何控制權調整。 DLOC 是把一個控制權價值調低到少數股權價值,方向剛好相反,用在這裡就是倒轉了。DLOC 只在「估值對象本身就是少數股權」時才合理。
2026 年第二季有一宗個案,把這條道理寫得最清楚。它的報告把公式列了出來, DLOC = 1 - 1/(1 +控制權溢價),然後,它採納了溢價,沒有採納折讓。原因正是它的估值對象是全部權益,是控制權水平。公式它懂,方向它選對了。
第三個發現:同一個「100%」有 3 種意思
第三個發現最有趣,也最容易被忽略。
同樣寫著「100% 權益」,在上一季那 4 份報告裡,其實站在 3 個不同的水平。這個水平,行內叫 level of value ,估的是控制權水平、非控制水平,還是中性。
第一宗,市場法,對象是全部權益,估值師加了一個控制權溢價,18.1%。
第二宗,也是市場法,但報告一開始就聲明,是按「非控制股東的角度」去估,水平本身就是非控制,於是不加也不減。
第三宗與第四宗,走的是資產基礎法,報告明言不考慮控制權或缺乏控制權所帶來的溢價或折讓,是中性。
關鍵在最後一句。兩個運用了市場法的估值師,看到的是同一件事:上市公司股票的成交價,代表的是少數股權。然後他們走了相反的方向。一個把它拉上控制權水平,一個留在非控制水平。而資產基礎法本身是中性的,控制權這條問題通常不會出現。
所以「100% 的按比例」不是同類比較。先問水平,再問方法,之後才輪到比較。
這一點,對做併購分析的人尤其要緊。兩宗交易同樣寫著「100%」,一宗明確地加了控制權溢價,一宗含蓄地表示沒有。若只按比例去比價錢,就會把兩把不同的尺,當成同一把。
第四個發現:筆者也答錯過一次
這一節要講一個筆者自己的錯誤。
最初讀那宗 30% 收購的個案,筆者的判斷是:買家付了一個控制權水平的價錢,去買一個沒有控制權的股權,等於白白吃下一個自己拿不到的折讓。聽起來很有力。
細讀報告全文之後,這個判斷是錯的。報告開宗明義,估值基準是「非控制、非市場性」。換句話說,那個「100%」,本身已經是「非控制水平」的價值,從頭到尾都不是控制權水平的價值。買家按 30% 的比例付款,付的與估的站在同一水平,沒有付溢價。報告甚至補上一句,這宗交易的隱含市盈率,低於同業的平均與中位數。定價是保守的。
筆者把這個錯誤寫出來,不是為了自嘲。這條問題太容易答錯,連專門做估值的我第一下子也答錯,正好說明它值得寫進把關的清單。一個「100%」的標籤,不足以比較兩宗交易。往後每一宗,筆者都會先問一句:這份估值,是站在哪個水平說的。
對把關者的意義:3 條問題
把 3 個發現合起來,對每一位在通函上簽名的把關者,其實只多出 3 條問題。
第一,這份估值,估的是哪一個權益?是估值的對象,不是交易的股權。這 2 個數字,很多時候不是同一個。
第二,這個價,是哪一個水平?控制、非控制,還是中性?水平不同,2 個百分比不能直接比。
第三,用哪一個方法得出,採納了哪一個?若報告同時走了市場法與資產基礎法 2 條路,最後採納了哪一條,另一條為甚麼不採納,都應該寫出來。
第三條說穿了,只是要求把判斷寫出來,這次剛好有一個漂亮的示範。有一宗個案,市場那條路算了市帳率 1.44,也算了 20.9% 的折讓,最後卻採納了資產基礎法,並且寫明理由:可比上市公司的公開資料,相對不夠充分。它不採納,也說得出為甚麼不採納。這一句披露,就是比較的起點。
3 條問題,一條新法例都不需要。需要的,只是把估值師其實已經做過的判斷,寫出來。但從估值的最佳實踐 (Best Practice) 而言,筆者不禁會問,一個百分之百股權的估值,沒有計算控股權溢價,雖然已經在報告裡面明確寫明,但這裡會否有任何歧途誤導或走捷徑的意圖?筆者不想猜測和判斷,不過這個確實值得我們深入思考。
讀者若不在估值行業,也不必硬記這 3 條。它們可以壓成一句:這個數字,跟它聲稱所估的那樣東西,對得上嗎?小股東看通函,看的就是這一句。董事會批交易,問的也應該是這一句。
機器讀得全,人問得對
講到這裡,不妨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人工智能在這件事裡,站在哪個位置。
這次的發現,不是機器讀漏了數字。數字它全對,盲測與重跑都證明了。發現的是另一件事:機器讀得全,不代表問題問得對。問對問題,仍然是人的工作。
機器可以把 4,000 份通函的每一個數字攤開,卻不會自己質疑一條問題問對了沒有。這一層,仍然要人。機器負責讀得全,把逾 4,000 份通函逐份讀完,每個數字對回原文出處,在價值橋樑上覆核算術,每一季自動接上新刊發的通函。人負責判斷得準,判斷這一條問題問對了沒有,判斷一個水平站不站得住,判斷一個前提是否合理。
筆者這次答錯過一次,然後改正。這正好說明為甚麼判斷要在陽光下做。攤開來,才驗證得到。
限制照舊要講一次:這批數據由人工智能整理,筆者與團隊作抽樣覆核,不能保證 100% 準確,但每一個數字都可追溯、可覆核,方法與限制全部攤開。
儀器繼續運轉
上一季的收穫,已經寫進儀器的檢核。股權欄位,日後記的是估值師所估的那個權益。 DLOC 的預期,只在估值對象本身是少數股權時才出現。留下待答的還有 2 條:把「成交價對比估值按比例」推廣到整個 10 年研究的資料庫,看看少數股權交易有多常在不打折的情況下成交。以及,把「水平」變成一個正式欄位,讓每一宗估值都講明它站在哪個水平。
把關這回事,說到底只是一句話:每一個足以左右價值的數字,都要先問對了問題。
把關不是要找估值師的錯,而是把他們其實已經做過的判斷,從報告深處搬到讀者看得見的地方。
數字會印在報告上,問題不會。所以要有人,把問題問出來。
下期預告
下期再談知識產權的估值。金管局於 9 月的 30 日已公布,融資沙盒共有 7 個成功案例,筆者經手其中兩單。下期與大家分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