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在 2025 年 12 月推出知識產權融資沙盒,由金管局聯同商務及經濟發展局與知識產權署推行。要解決的問題很具體:不少中小企手上有技術、有品牌,卻沒有實物可以抵押,銀行難以放貸。要借錢,先要有人講得出這些知識產權值多少。

筆者與這件事的關係有兩層。身份一層,筆者主管一間受皇家特許測量師學會 (RICS) 規管的估值與交易諮詢部門,本人是 MRICS。由 2025 年初開始,筆者以 RICS 代表的身份,參與商務及經濟發展局與知識產權署關於知識產權估值指引的討論。沙盒的《運作原則》要求估值由獨立的知識產權估值服務提供者進行,提供者須為本地或海外知名專業團體的成員,RICS 是其中之一。

實務一層,2026 年首批七宗試點個案完成融資審批,貸款額由港幣 100 萬元至 3,900 萬元,涵蓋電子、建築、玩具製造與醫療器械。七宗之中,有兩宗的獨立估值由筆者與團隊負責。恰巧的是,這兩宗最終批出的貸款額,正是七宗之中的最小與最大,也就是這個範圍的兩端。這一篇講的,就是這兩宗個案的背景。

兩宗個案的客戶名稱與銀行名稱,筆者不便提。金額與細節,下面用大概的方向講。

兩宗個案:一項專利,一個品牌

第一宗,客戶是一間香港上市公司,為一項中國發明專利做估值。技術屬於鋰碳電容器,用在電動單車的電池模組上。

有一個細節是筆者當初沒有料到的。這項專利賺錢的方式,不是賣產品,是租。它不是賣一顆電池收一次錢,而是把電池租出去,按每一顆已投放的模組逐期收租。所以收入等於「累計租出的電池總數」乘以每期租金,是一條一路疊上去的曲線,不是一條銷售曲線。

第二宗,客戶是一間有歷史悠久的香港玩具製造商,做了多年代工,客戶是國際品牌,一向賺的是製造的錢。這一宗是它第一次為自己的品牌定價,標的是兩個商標加一項外觀設計申請,屬於一個新的設計師玩具品牌。

兩宗的分量相差很遠。第一宗的估值以億元計,第二宗以百萬元計。折現率,一宗在三成上下,另一宗在兩成半左右。第一宗由客戶第一封電郵到簽署報告,大約三星期。第二宗由第一封電郵到報告交到銀行手上,大約兩個月,多出來的時間,主要是等銀行的與客戶的溝通和內部流程。

一間上市公司,為自己最值錢的資產定價。一間中小企,第一次為自己的知識產權定價。兩宗放在一起,剛好畫出這條政策的兩端。

為何是收益法,為何是超額收益

國際上做知識產權估值有三條途徑。收益途徑最常用,把資產在經濟壽命期內的收益折為現值。市場途徑參照市場上類似資產的交易,但每一項知識產權都獨一無二,少有單獨出售,交易資料也不公開,所以用得最少。成本途徑計算重新創造同等效用的資產要多少錢,適用於不直接產生收益、又沒有可比交易的資產。

筆者做過的這兩宗,都走收益途徑,都用同一種方法:多期超額收益法 (MPEEM) 。

道理說出來很淺。一盤生意的利潤,不是全部由知識產權賺來的。廠房、存貨、員工、其他無形資產,每一樣都有功勞。要把這些「貢獻資產」按理應得的回報逐項扣走,剩下的才是超額收益,折現之後就是這項知識產權的價值。

這裡有一點值得停留。連員工隊伍也算一項貢獻資產,也要給它一個應得回報。筆者做的個案裡,這支隊伍有百多人,價值用重置成本法算出來,即重新招聘與訓練到同一支隊伍要花多少錢,再扣稅。所以估值不是「把利潤折現」那麼簡單,它是一層一層把功勞分清楚。

折現率:不是一個數,是逐項砌出來的

折現率是這一類估值最容易被誤解的一格。它不是套一個數進去,而是逐項砌出來的。

無風險利率,香港用香港政府債券,內地用內地國債。市場風險溢價,參考市場機構每年發布的建議數字。國家風險溢價,按營運地的政治、經濟與匯率風險另加。行業啤打,由公開的行業數據去槓桿之後再重新槓桿。規模溢價與公司特定風險溢價,各自針對市場與這間公司獨有的風險。以上砌出權益成本,再與債務成本按資本結構加權,得出加權平均資本成本,即 WACC 。

然後還有一層,是這一類估值獨有的。專利與商標的風險高於實物資產,所以要在 WACC 之上再加一層知識產權額外風險溢價,筆者經手的一宗大約加了一成。這一層不能用一句「知識產權風險較高」帶過,理由要逐條寫在工作表上。風險溢價不是裝飾。加得有沒有道理,銀行一問便知。

最大的難度:難的不是計數

如果要挑一句話講這兩宗個案的體會,筆者會說:難的不是計數,是計數之前那些問題。

第一層是法律,而且法律先於數字。這項知識產權是不是真的、是不是乾淨的,先要弄清。專利申請批了未,擁有權鏈完不完整,僱員與承包商的權利轉讓做齊了沒有,有沒有共同發明人,有沒有對外質押或授權。還有一條很多人忽略的:擁有專利不等於可以自由生產,你可能踩到別人的專利。擁有權與使用權,是兩件事。

第二層是剩餘經濟壽命,法律壽命與經濟壽命取較短者。標準專利最長二十年,短期專利八年,註冊外觀設計二十五年,註冊商標可以無限次續期。但保護期可以很長,經濟壽命往往短得多。一個玩具造型的風潮有幾年,答案不在法例裡面。

第三層是收入的歸屬,哪一分是知識產權賺來的,哪一分是廠房與人手賺來的。第四層是預測本身,收益曲線很少是平的,而曲線的每一段,都要有理由。

第二宗的經歷最能說明第一層。客戶覺得專利申請一個就夠了,幾個造型差不多。筆者與團隊的看法不同。公司的授權文件只拿到了生產權,沒有拿到申請權,這一條被寫成了風險溢價的第一條理由。換一句話說,我們要估的那一部分,其實不是專利,是一紙合約。授權文件本身不是知識產權,是合同權益,只在特定條件下才可以單獨評估。

銀行看什麼

很多企業以為,估值報告上那個數字就是答案。銀行的看法不是這樣。

銀行着意的地方,通常就是這幾處:權屬是否乾淨,註冊有沒有按時續期,知識產權與收入之間有沒有一條明確的線,有沒有授權收入,有沒有爭議或權利質疑,以及報告本身抵不抵得住讀。就筆者經手的這兩宗而言,銀行問得最多的,都是收入那一條線。其中授權收入一項最硬,有人肯付許可費,就是市場證據。

還有一條要講得清楚:估值金額不等於貸款金額。銀行會用自己的一套貸款成數,同時看借款人的現金流、其他抵押品,以及知識產權本身的法律狀況。批不批、批幾多、幾長、幾多息,是銀行的決定。

這裡有一層制度上的原因,值得每一位想用知識產權借錢的企業知道。銀行每借一筆錢,都要按風險計提資本,抵押品合資格的可以少計。巴塞爾協定三的 CRE22 只承認幾類抵押品:現金、黃金、有評級的債務證券、主要指數的股票。知識產權不在這份清單裡面。所以以知識產權抵押的貸款,在資本計提上等同沒有抵押,佔用的資本就多一截。資本是有成本的,這筆成本會回到三個地方:定價、成數、年期。所以借得貴、借得少、借得短,不是取態問題,是算出來的。銀行不是不想借,是制度上不鼓勵,這正是要有沙盒的理由。

不過,銀行是真的會讀,而且讀得懂。第二宗的報告送去不久,銀行的同事就報告裡某一頁的假設提出兩條問題。第一條問,某一年收入預測會跳升,那些新設計是什麼。第二條問,收入大幅跳升,但推廣費用沒有相應增加,這與一般新知識產權的市場費用模式不符。筆者與團隊即日書面回覆。銀行肯問是好事,說明它認真讀。一份報告要經得起這樣的讀,才算專業。

企業要準備什麼

把兩宗個案的功課收攏,筆者想給正打算用知識產權融資的企業三組準備。

法律一組。權屬鏈要清楚,誰發明、誰申請、有沒有轉讓。僱員與承包商的權利轉讓文件,是中小企最常缺的一環。

數字一組。收入要指得出來,是哪條產品線、哪張合約、從哪一年開始。如果集團有子公司,成本可能落在子公司,母公司只見到一筆加工費,這一層要說得明白。續期費要按時繳,斷了續期的專利,法律上就等於不存在。

流程一組。筆者的指引附錄裡有一份資料需求清單,可以照著準備。最重要的一句是:不要等到要向銀行借錢那天,才第一次為自己的知識產權定價。估值是有保鮮期的。政府另有一項專利估值先導支援計劃,提供一對一配對資助,每間企業上限港幣八萬元。

香港缺的一塊

政策、標準、質量、市場,四塊都開始有了。政策由政府主導,施政報告、沙盒與配對資助都在。標準有國際估值準則,加上本地專業團體。質量有專利質素分析。市場有銀行,沙盒、專利盒與相關稅務條文都在推動。

中間缺一塊:一個本地的專業登記與專業團體。國際估值準則理事會是準則制定機構,不是專業團體,沒有個人會員,也沒有紀律處分權。香港到今天仍然沒有一個專門規範無形資產或商業估值的專業團體。要借錢,先要有人講得出它值多少,也要有人講得出誰有資格講。

兩宗個案的價值

第一宗的意義,是它證明了一條路走得通。一項專利,從技術變成一份銀行肯看的獨立估值,中間要有人把法律、技術與財務三件事講成同一個故事。第二宗的意義,是它把門檻拉低了。數百萬元的估值對一間年收入過億元的公司不算大數目,但它是這間公司第一次為自己的知識產權定價。對中小企來說,這就是起點。

知識產權融資要成功,不是單靠一項政策。它要有人寫得出準則,有人做得出估值,有人讀得懂報告,有人肯為一個未見過的抵押品定價。這兩宗個案,只是開頭。

延伸閱讀

筆者與團隊另寫了一份《知識產權估值指引:適用於香港知識產權融資》。這一篇講的方法、貢獻資產的處理、折現率怎樣砌、資料需求清單與常見問題,都在裡面寫成可以照著用的條文。中英文版俱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