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二〇二三年起,筆者每個季度都在重複做一件在外人看來頗為枯燥的事:把香港交易所刊發的每一份「須予公佈交易」(Notifiable Transaction) 通函逐一翻開,再從動輒數百頁的估值報告當中,把兩個看似不起眼、卻足以左右整宗交易估值的數字抄錄下來 —— 「缺乏市場性折讓」(Discount for Lack of Marketability, DLOM) 與「控股權溢價」(Control Premium) 。

這幾年,全靠人手。一份通函往往厚如一本書,估值報告藏在附錄深處;要準確判斷估值師究竟「採納」了哪一個折讓、又出自哪一份研究,往往要來回細讀好幾遍。做了三年,筆者對這批數字有了一種近乎直覺的熟悉,卻也愈來愈清楚:靠一雙手,一個人,能覆蓋的範圍終究有限。

有點意外的是,這件本來相當「冷門」的工作,近年竟慢慢累積了一批讀者。愈來愈多估值同業在報告或討論中引用筆者的研究結果,甚至有海外「四大」會計師行的同業主動電郵我們,查詢個別數據的細節與出處。這些反饋,一方面是莫大的鼓勵,另一方面也讓筆者更確信:把這批數字整理得更長、更完整、更可靠,是一件有實在價值、值得投放心力去做大的事。

由本季(二〇二六年第二季)開始,情況出現了轉折。這一季的數字,是第一次由筆者親手打造的人工智能系統「讀」出來的 — 不再逐字抄錄,而是退到後方,做審核與把關的角色。與此同時,筆者亦把研究一口氣往回推到二〇一六年,整理出一份橫跨整整十年的縱向研究。據筆者所知,以這樣的規模與時間跨度,用人工智能系統地追蹤香港市場的折讓與溢價,在本地尚屬首次。

而筆者做這件事,心裡還有一個更大的期望。估值是一門專業判斷,合理範圍內本就容許差異;但一個成熟的市場,除了估值師本身,也需要有人站在旁邊,長期、獨立而有系統地去觀察與比對這些判斷,替估值質素把一道關。筆者期望,這份十年研究連同背後的人工智能系統,能夠成為業界一把獨立的「度量衡」;而筆者與團隊,也樂意、亦有能力擔當這個把關者 (Gatekeeper) 的角色 — 不是去取代估值師,而是為市場多提供一重獨立的參照與制衡。

兩個「藏在報告深處」的數字

當一家公司要收購或出售另一盤生意,董事會需要一份獨立估值,去支持交易作價是否「公平合理」。估值師計算價值時,常常要先參考公開市場上同類上市公司的股價,再作兩項關鍵調整:目標公司若是私人企業、股份難以隨時變現,便要打一個「缺乏市場性折讓」;若買方取得的是控股權、能主導公司決策,則要加一個「控股權溢價」。

這兩個數字,看似技術細節,實際影響巨大。一個五成的折讓,足以把一項資產的估值直接減半;一個三成的溢價,同樣可以令作價明顯抬高。換言之,它們往往是整份估值報告裡「最有彈性」、也最需要有人把關的地方。偏偏它們埋在報告的深處,散落在不同章節、表格與註腳之間,外界甚少有系統地把它們攤開來比較。這正是筆者三年前開始動手做這件事的初衷。

為甚麼「教機器閱讀」如此困難

聽起來,把數字從文件裡抽出來,交給電腦不就好了?真正動手,才知道沒那麼簡單。

香港的估值報告,並沒有統一格式。同一個「缺乏市場性折讓」,不同估值行有幾十種寫法:有的用整段文字娓娓道來,有的只在表格裡放一格冷冰冰的百分比,有的寫成一條數學公式,有的乾脆換個名字叫「缺乏流通性折讓」。有時它出現在報告的第九十頁,有時要翻到第一千頁之後。更棘手的是,同一份文件裡可能同時出現好幾個相似的數字 — 有的是估值師最終「採納」的,有的只是敏感度分析、參考區間或研究文獻的引述,一不小心就會張冠李戴。

換句話說,這不是一件「找關鍵字」就能了事的工作,而是一件需要「讀懂」的工作。要判斷哪一個才是真正被採用的數字,機器必須理解估值師的邏輯:交易涉及多少股權?用的是哪一種估值方法?這個折讓,最後有沒有真正反映在結論的價值裡?這些,恰恰是傳統程式最不擅長、卻是近年大型語言模型 (Large Language Model) 開始有能力處理的地方。

不是關鍵字搜尋,而是「閱讀理解」

今季有一份通函,涉及一項四成的少數股權收購。系統一度沒有抓到任何折讓,但它自己的判斷卻透露了矛盾:既然用市場比較法為少數股權估值,理應會有一個折讓去反映其缺乏市場性 ——「應該有,卻找不到」,這個訊號讓筆者親自翻開報告。結果發現,估值師的確用了折讓,只是寫法相當「刁鑽」:報告中寫的是「我們認為百分之八點七已足以反映該四成股權的缺乏市場性」。這句話裡,那個數字離「折讓」二字很遠,也沒有任何「折讓百分之幾」的固定講法 — 任何靠關鍵字比對的系統,都會與它擦身而過。

這個小插曲,正好說明「閱讀理解」與「關鍵字搜尋」的分別。機器要做的,不是機械地搜尋字眼,而是像一位有經驗的分析員那樣,順著估值師的思路,判斷數字的角色與去向。這,也是整個項目最難、最花心力的部分。

讓機器「不敢說謊」的三道防線

談到人工智能,很多人第一個顧慮是:它會不會「亂作」?這個擔心非常合理。大型語言模型有時會言之鑿鑿地說出並不存在的內容,在講求準確的財務研究裡,這是致命傷。筆者因此為系統設下了三道防線。

第一,凡事有出處。系統報告的每一個數字,都必須能在原文中一字不差地找到對應的句子;找不到原句,就當它不存在,絕不容許改寫或杜撰。第二,多把聲音互相制衡。筆者沒有把判斷交給單一模型,而是讓幾個獨立的模型分別閱讀同一份報告,彼此比對、須要達成共識,才會採納一個數字 — 三個臭皮匠,勝過一個孤家寡人。第三,用數學驗證。任何被採納的折讓或溢價,都必須能在估值本身的「價值橋樑」裡對得上帳:由市場價值,經過調整,推導到最終結論,數字要能一步步走通。三道關卡都通過了,才輪到筆者這位「人類監督」簽字放行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整套系統就跑在筆者的一台手提電腦上:數據不出門、不上雲,結果可以每季原封不動地重跑一次。換言之,一項過往由人手完成、難以複製的季度研究,如今變成一部可以持續運轉、隨時審計的儀器。篇幅所限日後再談這個部份。

為何值得做:把關的價值

或許有人會問:花這番功夫,值得嗎?

筆者的答案是肯定的。估值,從來是專業判斷,合理的空間內本就容許差異;但正因如此,更需要有人把這些判斷,長期、系統地記錄與比較,讓市場看見一個大致的坐標 —— 十年來,香港的折讓與溢價,究竟落在甚麼水平?哪些是罕見的極端個案?不同估值行之間,又有沒有各自的「習慣」?這些問題,單靠零散的印象無法回答,唯有靠一份夠長、夠完整的紀錄。

這份十年研究,涵蓋逾四百七十個獲估值師採納的折讓與溢價數據、接近三百份通函,以及近二百家估值行。它的用意,不是要為任何一份估值「打分」,而是為這個以把關估值質素為己任的專業,提供一面可供對照的鏡子。而人工智能的角色,是讓這面鏡子,由過去每季幾十份的人手覆蓋,擴展到十年、數以千計文件的規模 — 這是一雙手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。

這只是開始

由人手到機器,這一步走了三年。今季只是起點。

在往後的系列文章裡,筆者會逐步分享這十年研究的發現:折讓與溢價的水平與走勢、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極端個案、香港與內地估值師之間耐人尋味的分別,以及這一切對監管與專業把關的啟示。而在八月十七日,筆者亦將以《教人工智能閱讀估值報告 —— 香港估值質素的把關》為題,首度公開這份十年研究的全貌。

機器能不能取代估值師的判斷?筆者認為不能,也不應該。但它能不能替我們把成千上萬份文件讀一遍、記一遍、比一遍,好讓人的判斷用在最需要的地方?這一季的成果,已經給出了初步的答案。敬請密切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