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尺放好之後:一致性、透明度,與人工智能和人的分工

由來路講起

系列寫到第四篇,也是收結的一篇。先把來路交代一次:第一篇講方法,筆者如何教人工智能閱讀估值報告。第二篇講坐標,十年市場的折讓與溢價,實際落點數據。第三篇翻開分佈的兩端,逐宗細看極端個案的理由,也看香港與內地兩套估值方法傳統的分岔。三篇加起來,其實只做了一件事:為一個從來無人完整讀過的市場,放好一把可供全行業使用的共同的尺。

這一篇要答的問題只有一條,也是三篇以來讀者問得最多的一條:尺放好之後,對監管、對專業、對每一位在通函上簽名的把關者,究竟意味著甚麼?

一致性:第一次變成可以量度的東西

過去談估值質素,最常用的詞是「專業判斷」。判斷無形,於是質素的討論,往往止於各執一詞。這把尺帶來的第一個改變,是「一致性」第一次由形容詞變成可以量度的東西,而且可以在三個層次量度。

市場層次,第二篇已經交代:折讓的年度平均十年徘徊在 18% 至 22% ,溢價大致在 20% 至 27% ,中樞幾乎紋風不動。群體是有共識的,這是專業成熟的一面。

估值行的層次是新的。每家估值行都有自己的「數字指紋」:慣用的研究、慣常的落點、慣性的方法組合。同一家行,同類對象,前後兩宗個案的取態是否一致?過去無從稽考,如今可以並排對照。一致不代表正確,但不一致必有原因,而原因應該寫在報告裡。

個案層次最直接:一個數字,與它自己引用的研究是否一致?第三篇的個案裡,有報告引用中位數 15.8% 的研究,最終採納 50%。筆者再說一次:偏離本身不是罪,合理的偏離正是專業判斷的空間。問題從來只有一個,偏離的理由清楚地寫出來了嗎?

把關者的工作,不是要求人人相同,而是要求不同得有理由。這一條,如今第一次有數據可依。

透明度:不需要新法例的五個要求

講監管,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新法例、新制度。筆者反而想講一個更樸素的方向:以下五項要求,不需要任何新規則,行內今日就可以自我要求。

第一,講清楚引用了哪一份研究,取了哪一個切面:是中位數,還是區間的某一端。第三篇說過,打開哪一個研究,往往在分析開始之前已決定結果,這個選擇應該攤開。

第二,講清楚為何這份研究適用於這一宗對象。有推導、無扣連的報告,十年來屢見不鮮。

第三,數字要在價值橋樑上對得上帳。採納了多少、加減在哪一步、結論如何得出,讀者應該追得到。

第四,不採納,也把理由寫出來。「本次估值不另設市場性折讓,因為流動性已在折現率內反映」是一句披露。隻字不提,恕難接受。第三篇講過,沒有折讓的一行不等於沒有折讓的效果,讀者有權知道效果藏在哪裡。

第五,把第三篇的要求再推前一步。第三篇曾提出,每份報告應講明自己跟隨哪一套準則。為寫這一篇,筆者把 104 份由內地評估師出具估值的通函逐份翻查,發現「準則披露」其實一直有做:凡有列明準則的,引用的都是中國《資產評估準則》,沒有一份引用國際估值準則(IVS)。香港及國際估值師的業務估值報告,絕大部份引用 IVS 或香港商業估值論壇的《商業估值準則》。兩地各自報了家門,家門也確實不同。但真正的分岔不在準則的名字:沒有一套準則逐條規定折讓與溢價應該怎樣處理,第三篇那個 51% 對 11% 的分別,是慣例,不是條文。但要估值師在報告裡解釋兩套慣例的分別,也並不現實。可行的寫法其實很簡單:只是要回答兩條固定的問題。流動性考慮了沒有?反映在哪一步:獨立一行折讓、收在折現率之內,還是在本次評估基準下不適用?控制權亦然。答案不需要長,但一定要足夠。讀者不需要認識兩套傳統,也能看見這兩個因素去了哪裡。準則的名字,讀者本來就看得見。數字的去向,才是讀者看不見的。

五項之中,無一需要等待監管行動。需要的只是一個習慣:把估值師其實已經做了的判斷,寫出來。而寫出來的一刻,比較就成為可能,把關就有了著力點。

每一個崗位,多問一條問題

第三篇數過這個把關生態圈的陣容:297 宗載有折讓或溢價的交易全部經董事會批准,482 份通函列名申報會計師,314 份有獨立財務顧問意見,118 份另聘財務顧問,每一份都經交易所審閱。缺的從來不是把關者,是一把放在所有把關者手邊的共同尺。現在尺有了,每個崗位其實只需要多問一條問題。

  • 董事會可以問:這個百分比,放在十年分佈上落在哪個位置?若在遠端,報告解釋了沒有?第二篇那四條不需要估值專業知識的問題,仍然適用。
  • 獨立財務顧問可以問:出具「公平合理」意見之前,能否在意見書中用一句話,把採納的調整與市場常態區對照一次?
  • 會計師與核數師可以問:收購完成後的購買價分攤與商譽減值測試,同樣會遇上這些折讓與溢價,同一把尺,是否也用得著?

至於監管者,筆者無意在此倡議任何新制度。但披露的格式與口徑,向來是監管可以溫和著力的地方,上述五項要求,每一項都屬於這個範疇。

最後是估值師自己。筆者想特別講清楚一點:這把尺不是用來針對估值師的,恰恰相反,它保護認真的估值師。當一個嚴謹推導的數字與一個隨手寫下的數字,在市場上無從分辨,吃虧的是前者,因為嚴謹是有成本的。有了坐標,有解釋的偏離站得住腳,無解釋的偏離無所遁形,認真做事的人,第一次有了可以指著的證據。

人工智能與人的分工

最後回到系列的起點:人工智能在這件事裡,應該站在哪個位置?

十年研究做下來,筆者的答案很清楚:機器負責讀得全,人負責判斷得準。

這項研究裡,人工智能做的事情是:逾 4,000 份通函逐份讀完,每個數字對回原文出處,在價值橋樑上覆核算術,每一季自動接上新刊發的通函。這些工作的共通點是規模與紀律,正是人做不到、機器擅長的。而人做的事情是:判斷一份研究是否適用於這宗對象,判斷一個前提是否合理,判斷一宗交易對小股東是否公平。這些工作的共通點是脈絡與責任,正是機器做不到、也不應該由機器承擔的。

限制照舊要講一次:這批數據由人工智能整理,筆者與團隊作抽樣覆核,不能保證百分百準確,但每一個數字都可追溯、可覆核,方法與限制全部攤開。真正的分界,從來不是「AI 做」還是「人做」,而是每一個判斷,有沒有攤開來讓人驗證。

所以筆者不擔心人工智能取代估值師。它取代的,是「無人讀過」這個狀態。判斷仍然是人的,只是判斷從此要在陽光下做。

儀器繼續運轉

系列寫完,研究不會停。儀器每一季繼續讀新的通函,坐標繼續隨市場生長。隨着 AI 大模型越來越成熟,日後程式的修改和改進的成本也越來越低,甚至明天你和我也可以輕鬆當把關者。第三篇留下的問題,也已排上伸延研究的日程:不設折讓的估值,特別是以現金流折現作結的估值,折現率是否系統性調高了?這條問題應該由數據回答,而不是由立場回答。而完整的研究報告亦已在整理,將於稍後發表。筆者與團隊樂意以獨立第三方的身分,把這把尺長期維護下去,也歡迎行內同儕使用它、質疑它、改良它。一把尺的價值,不在於誰擁有它,在於有多少人用它來量度。

把關這回事,說到底只是一句話:讓每一個足以左右價值的數字,都有人讀過、有得比較、講得出理由。過去十年,這句話做不到,因為無人讀過。

(《香港估值質素把關》系列之四,全系列完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