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%與56.8%:極端個案逐宗翻開,與兩地估值方法的分岔
由發佈會講起
8月17日,筆者把這項十年研究的全貌,在發佈會上首度(公開,台下坐著上市公司、財務顧問、會計師行、律師與其他專業人士,也有來自不同監管機構的朋友,反應之熱烈,遠超筆者所料。而無論台上台下,最能令人停下來的,始終不是平均數,不是走勢,而是分佈的兩端:最極端的個案,究竟極端到甚麼地步?報告裡面,寫了甚麼理由?
這也正是上一篇專欄結尾的預告。今篇就把分佈的兩端逐宗翻開。老規矩先講一次:以下每一個數字、每一句引述,都逐字出自公開通函,可以追溯、可以覆核。這批數據由人工智能輔助整理,筆者與團隊作抽樣覆核,限制已在上一篇坦白交代,此處不贅。還有一點必須先說明:本欄只陳述公開文件所載的事實,無意評斷任何估值師的做法對與錯。每宗估值的對象、目的、時點、方法都不同,數字之間不能直接比較。筆者想問的其實只有一條:當一個數字足以把估值推高一半,或者攔腰斬掉一半,我們是否需要一份更詳盡、更嚴謹的解釋?本文所有個案,都請帶著這條問題去讀。
為甚麼非把關不可?因為這些百分比棲身的獨立估值報告,正是向小股東交代一宗交易是否「公平合理」的關鍵依據。普通交易如是,關連交易更如是:當交易對手正是大股東或其關聯方,小股東投票前唯一可以倚仗的,就是這份報告的公允。而一個高二十點或低二十點的百分比,足以令「公平合理」四個字改寫。把關,把的正是這一關。
折讓的天花板:56.8%
十年之間,最高的一個獲採納缺乏市場性折讓,是56.8%。
個案是壹家壹品(08101)2017年的一宗收購,估值對象是廣州一家訂造家具公司的全部股權。估值報告引用了內地併購數據庫(Wind Info萬得與CVSource投中數據)的研究,比較內地非上市收購對象與上市可比公司之間的市盈率差距,然後寫道:“the average discount from this study is 56.80%”。研究的平均數是多少,採納的折讓就是多少,原數照收,報告內沒有再按對象自身的情況作調整。
一個折讓,把價值直接減走一半有餘。
再看兩宗50%。棠記控股(08305)2021年的收購,估值報告先引述美國Stout研究(平均20.6%、中位數15.8%),然後以目標公司”historical turnover and profitability… are relatively volatile, it is not unreasonable to have a high discount”為由,採納50%。引用的研究中位數是15.8%,採納的數字是它的三倍有多。美亞控股(01116)2019年的個案更直白:報告先說內地私人公司並無廣為採用的實證研究,參考美國Mergerstat後,一句”50% is considered reasonable for this valuation”作結。
折讓的地板:2%
另一端,最低的獲採納折讓是2%。
越秀地產(00123)2016年出售廣州一個項目公司49%股權,報告寫道:“2% DLOM was considered to be sufficient in covering the expenses incurred to sell… transaction cost, commission, administration expenses, legal fee etc.”。在這位估值師筆下,「市場性」就是賣出資產的使費:佣金、行政費、律師費。
還有2.55%。川控股(01420)2024年收購一家持有工業物業的新加坡公司,報告把Pluris折讓數據庫篩選至房地產信託(REITs)類別,取其中位數2.55%採納。
對於這兩個案例,當你了解估值標的皆為地產物業公司,擁有「重資產」,這樣看來一個低折讓也看似不無道理。
一個名詞,三個意思
把兩端並排,筆者認為最值得行內深思的發現就出現了:這28倍的差距,其實不是一場分歧,而是三個不同的概念,共用同一個名詞。
內地市盈率差距研究,把「市場性」讀成非上市與上市公司之間的整個估值差距,於是給出56.8%。美國受限制股票研究一脈,把它讀成受限制股份相對自由流通股份的折讓,於是給出15.8%到50%。交易成本邏輯,把它讀成賣出資產的使費,於是給出2%。三個讀法,三個量級。讀者若只看見「缺乏市場性折讓」六個字,永遠不會知道被定價的其實是哪一個概念。
而決定結果的,往往是一個安靜得近乎無聲的選擇:打開哪一個研究宇宙。同一個Pluris數據庫,篩選至REITs,中位數是2.55%。打開一份內地市盈率差距研究,平均數是56.8%。兩份報告都可以如實地寫上「經參考研究」,但兩者相差22倍,而這個差距,在任何分析開始之前已經定案。
所以把關者要問的,從來不是「有沒有引用研究」,而是「為何是這份研究,為何是這個切面」。
溢價的兩端:50.05%與5%
折讓有天花板與地板,控股權溢價同樣有,而且兩端的距離毫不遜色。
十年來最高的獲採納控股權溢價,是50.05%。壹家壹品(08101)2019年的收購,估值報告在價值橋樑上寫道:“Adjusted for control premium at 50.05%”,獨立財務顧問其後覆述:“a control premium of 50.05% was adopted by the Valuer to adjust for the effect of minority interest market value to controlling interest market value”。溢價的來源,同樣是內地數據庫(Wind與CVSource)的研究,同樣是原始平均數,原數採納。單這一個溢價,就把價值加多一半。
最低的是5%。鵬程亞洲(00936)2016年的個案,報告引用FactSet Mergerstat Review 2016,列出控股權收購平均溢價48.5%、少數股權收購平均溢價41.7%,然後計算”(1+48.5%)/(1+41.7%)–1=4.8%“,採納5%。推導過程寫得清清楚楚,但為何這條算式適用於這宗個案,報告沒有多講。有推導、無扣連,這是另一種常見的形態。
把兩端放在一起:同一個「控制權」,一份報告說值一半,另一份說值二十分之一,相差十倍。而市場的中樞,一直安坐在兩成半左右。
最後是前提的力量。江山控股旗下資產的估值,報告採納了強制清算前提,形容賣方是”a seller under compulsion to sell”。單是這一個前提,就把折讓推到引用研究區間的頂端,同時把溢價壓到5%的地板,一份報告,兩個極端,方向一致地壓低同一個價值。一行字的前提,比報告內任何計算的影響都大。
同一家上市公司,包辦兩個天花板
讀者也許已經留意到一個細節,筆者每次講出來,聽者都要先停半秒。十年來最高的折讓(56.8%,2017年),與十年來最高的控股權溢價(50.05%,2019年),出自同一家上市公司的兩份通函:08101,先叫家夢控股,後改名壹家壹品。同一家估值行,同一個行業,同一個習慣:兩個極端都是內地數據庫研究的原始平均數,原數採納,報告內見不到按對象自身情況的調整。一家上市公司,包辦了整個市場十年分佈的兩端。
香港與內地:不是範疇之別,是方法之別
分佈的兩端看完,還有一條更宏觀的分岔線,就是香港與內地估值師的取態。
先澄清一個誤會:這不是「內地行只做物業估值」。數據清楚顯示,內地估值行大量承做業務與股權估值:單計業務及股權估值對象,中聯有51個,天健興業有44個,中企華有34個。範疇一樣,分別在方法。
內地行的結論,多以收益法(現金流折現)或資產基礎法作出,而且對象多為控股以至全資股權。這條路徑算出來的,本身已是控制權層面的價值:沒有少數股權可以加溢價,而按內地慣例,也不另打市場性折讓。折讓與溢價真正棲身的,是市場法:由上市可比公司的少數股權價格出發,先加控股權溢價,再減市場性折讓。而數據顯示,香港及國際估值師約51%的個案採用市場法,內地估值行只有11%。同一個市場,同一類交易,兩套方法傳統,於是一邊的報告滿是折讓與溢價,另一邊幾乎絕跡。
這就帶出一條筆者認為值得全行討論的把關問題:一項資產有沒有折讓、有沒有溢價,應否如此徹底地取決於估值師選了哪一套方法?
還有一層更隱蔽的可能。沒有折讓的一行,不等於沒有折讓的效果:它可以收藏在折現率裡面,以公司特定風險溢價的形式存在。事實上,有內地評估師正是這樣解釋:流動性的考慮,已反映在折現率之內。這個講法完全可以成立,但成立與否,不應該靠一句話,應該由數據說話。好消息是,這套研究管道連折現率、規模溢價等參數也一併提取了。往後的伸延研究,正好可以驗證:不打折讓的估值,特別是內地評估師的現金流折現估值,折現率是否系統性地調高了?若是,那是同一個折讓換了藏身之處,讀者應該有權看見。若否,那便是一個真正欠了解釋的缺口。
再往深一層想,還有一條筆者認為值得全行以至監管者一起深思的問題:香港的金融市場,是否應該容許外地評估師,按自己一套準則與慣例,來為本港上市公司的交易做評估工作?筆者必須先申明,這不是保護主義:香港是開放市場,開放正是我們的優勢。但業務估值在香港並無法定發牌制度,於是同一個市場之內,實際上有兩套平行的方法傳統在同時運作。同一宗交易,交給一套傳統是滿紙折讓與溢價,交給另一套傳統可以隻字不提,而分別不在對象的事實,在估值師的流派。當一個市場的「公平合理」,可以建立在多套互不相通的準則之上,而規則對此不置一詞,這是否我們想要的把關格局?筆者在此不預設答案。但至少可以要求一點:每份報告講清楚自己跟隨哪一套準則、為何適用於這宗個案,讓讀報告的人有得比較、有得選擇。
生態圈裡,沒有同行覆核
寫到這裡,讀者可能會問:這麼多極端與分岔,這十年來難道沒有人看見?
答案正是這項研究的起點。每一宗交易背後,都站著一整個把關生態圈,而且陣容鼎盛。297宗載有折讓或溢價的交易,全部經董事會批准。市場上有近過百個估值行品牌簽發報告。482份通函列名申報會計師,314份有獨立財務顧問出具意見,118份另聘財務顧問,而每一份通函,都經過交易所審閱才刊發。每一個崗位都盡了自己的責,但沒有一個崗位的職責,是把這477個折讓與溢價放在一起,橫向地讀。逐宗看,每一個數字都有出處。並排看,你才會看見56.8%與2%共用一個名詞,看見同一家公司包辦兩端,看見方法選擇決定了數字的有無。
蒐證至此,結論其實只有一句:把關者何其多,唯獨欠了「同行覆核」這一環。學術界有peer review,醫學界有同行審查,估值這一行簽出去的數字動輒以億計,卻從來沒有一個機制,讓同行的數字互相對照。市場不缺把關者,缺的是一把放在所有把關者手邊的共同尺。筆者與團隊做這項研究,正是想補上這把尺,並且樂意以獨立第三方的角色,繼續把它維護下去。
下一篇,也是本系列的收結:這把尺放好之後,對監管、對專業、對每一位簽名的把關者,究竟意味著甚麼。一致性如何量度,透明度如何要求,人工智能與人的分工又應該落在哪裡。
(《香港估值質素把關》系列之三,下期待續。)